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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庆国

 2020/09/02/ 15:26 来源:新甘肃客户端

  牛庆国  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日报社高级编辑。曾获中国人口文化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一等奖、《诗刊》第四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等奖项。作品入选《大学语文》《新华文摘》等数十种选本。出版诗集、散文集多部。部分作品被译介到国外。

  创作谈:

  关于诗歌的闲言碎语

  一

  关于“诗歌”的定义历来莫衷一是。杨鸿烈在《中国诗学大纲》中统计:我国关于诗的不同说法,竟达40种之多。而美国诗人卡尔·桑德堡从西方人的角度列举了38种不同的诗的定义。正如别林斯基所说:只要两个人碰在一起,互相解释他们对“诗歌”的理解,原来一个人把水叫做诗歌,另外一个人把火做作诗歌。

  多年来,我认同的观点是我国明代诗人徐谓的说法,他说:倘能如冷水浇背,令人陡然一惊,便是兴观群怨之品。

  也有人说,诗的好坏可以由这首诗沿着人的脊椎所造成的震颤而定。和徐谓说法所见略同。

  二

  诗人也是人,他们是人群中有写作诗歌这一特长的人。但他们又不是技术人员,不是工匠,他们只能是被称做诗人的人。

  伟大的诗人是因为他们创作出了伟大的诗歌。伟大的诗人是少数,平庸的诗人是多数。诗人中有李白,也有杜甫;但更多的诗人,他们既不是李白,也不是杜甫,他们平常地生活着,平常地写作着,正如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

  三

  对于诗歌名人的逸事,我建议在文章的标题前打上“危险动作,请勿模仿”,或者“专业动作,模仿危险”的字样,以警示诗歌的写作者们。因为好多的名人逸事,我总感觉被人创作的成分太多。即使是真实的故事,模仿也是无益的,比如“李白斗酒诗百篇”本来就有点玄,况且李白只有一个,不是人人都可以当李白的,不是人人喝醉了酒就可以写出李白的诗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创作方式和习惯。比如我,就只能在内心安静时才能写出诗歌。

  四

  我是一个被文字养活的人。文字是我的粮食和亲人,他们生长在祖国西北的那片黄土地上。那里是人类的一片高地,那里是需要诗歌仰视的一片土地。

  这些年来,我无论走到哪里,故乡的泥土就在哪里,故乡的四季就在哪里,生长在泥土中的故乡的神也就在哪里,我的诗歌也就在那里。

  在自己内心的土地上耕耘,不看天色,只管劳作,成了我的一种秉性。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的父亲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我把辛辛苦苦收获的一粒粒“粮食”码在一本薄薄的诗集里,然后,顺其自然。

  五

  有时也会自己被自己感动。

  好在我一直坚信:我所经历过的幸福不是此生最大的幸福,但已经历过的苦难一定是这辈子最大的苦难。

  感恩幸福,但不抱怨苦难。我的诗就是这么写的。

  有时抚摸着自己的诗稿,分明感到这是一层又一层心灵的老茧,看似平淡,却是经历了很多很多次的磨砺。

  有一天,我终于明白:诗歌是活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

  六

  我只选择那些平静的、温和的、朴素的,但带着体温和心跳的词,那些善良的、有教养的词,那些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人间烟火的词。就像选择爱人。

  有些词是忧伤的,它们来自于一个人感受大地的方向。

  七

  一个人总说自己问心无愧,是很可疑的。或许我曾经说过,但越活越不敢说了,而且越活感觉对这个世界的愧疚越多。对亲人愧疚,对朋友愧疚,对故乡愧疚,有时也觉得对自己愧疚。

  如果说我在五十岁之前是一个欠债的人,那么五十岁之后我就是一个还债的人了。这其中也包括我欠诗歌的债。

  有位诗人曾说:诗歌负了我,我也负了诗歌。但对我来说,诗歌没有负我,而我负了诗歌。

  八

  来到一个叫兰州的地方,我已生活了十几年。上班、下班,写诗、睡觉。聚会很少,朋友也很少。偶尔外出,是我一年中的节日。对伤痛咬咬牙,对收获微笑一下。和诗坛若即若离,对生活心平气和。自从父母离去,我就没了老家,逢年过节时却有了一种没有牵挂的孤独。

  总相信天就在头顶,一言一行,天都看在眼里。

  感谢诗歌之神!这么多年来,是她一直陪伴着我,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我赞成这样的观点:诗歌首先是为自己的,其次才是为他人的,然后才可能是为人类的。

  诗歌永远只属于人的灵魂,而不会属于其他。

  九

  有人说,一滴水可以反映出阳光。有一年,我在甘南的拉卜楞寺,恰逢一场夏雨,我从每一粒雨水中看见了佛像。一首诗,就是一滴雨水,它不可能更大。

  当下的中国诗歌,是离诗歌的本源更近了呢,还是更远了?如果远了,是沿着诗歌的河床在流动,还是离开了河床漫流而去?这是一个需要诗人们思考的问题。

  秋天的土地上 牛庆国摄

  代表作:

  致父亲

  在人世的广阔草原上

  有时看见一棵小草的背影

  多么像你

  有时看见一只土里刨食的麻雀

  多么像你

  请原谅我从没把你比作一棵大树

  或者一只雄鹰

  因为你从没有像过它们

  有时我会在小区门口出现的讣告前

  默哀许久

  算算你比这个人多活了几年

  还是比这个人少活了几岁

  想想你这卑微普通的一生 

  活得够不够本

  这几年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没变的是 我说话的声音 

  和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还那么像你

  我知道你把剩下的时间都给了我

  我必须接过你的一生 慢慢活下去

  像一棵小草 年年绿着

  幸运时捧出一两朵小小的花蕾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

  一

  当我从兰州赶来看你的时候

  你只能伸出一只干枯的右手

  摸索着把我握住

  握得那样紧啊

  只听见你粗重的呼吸

  像有人在你的喉咙里拉着大锯

  一棵生命的大树

  就要被锯倒

  就这样我们握了整整两天两夜

  让我见证了

  你在人间经受的最后的苦难

  渐渐地你就没有了力气

  松开手的那一刻

  我听见我们之间的血脉

  被嘣地一声剪断

  我终于没能把你拽住

  这是你一生中对我最失望的一次

  二

  二零一五年农历正月十四日

  上午七点五十分

  所有为正月十五准备的彩灯

  全都熄灭

  杏儿岔的一场大雪 铺天盖地

  忽然 山川草木

  跟着我一起喊妈

  你种过的每一粒粮食

  此刻都重孝上身

  你没有说我的娃别哭

  也没有把我从雪地上拉起来

  从此 哭与不哭

  都得我自己决定

  三

  现在想想 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

  四

  记得那年你半夜爬起来

  去拔生产队的苜蓿

  被看夜的人追赶到一孔塌窑里

  在头上打起那么大的一个包

  你说那一夜的月亮

  吓得比你的脸色还白

  可娃们第二天醒来

  都哭着不吃苜蓿菜

  他们要吃面做的馍馍

  你只好把留给父亲的一个面馍馍

  掰下半个 分给娃

  而你从水里捞起一把苜蓿

  塞到自己嘴里

  眼泪就像捏菜水一样流了下来

  五

  你一辈子的自豪

  是你的娃一个都没饿死

  一个个站在你的周围

  像一根根柱子撑起你的屋顶

  可那年你的屋子都快塌了

  风好大 雨好冷

  但你还是抹了一把眼泪

  把准备上吊的那根草绳

  扔出去好远

  你怕你的娃以后再没人疼了

  从此 不管日子怎么逼你

  你都要活着

  这一次 你怎么就忍心

  不想活了呢

  六

  你说你疼老大

  是因为老大挨的饿多

  只要你每吃一口好的

  都在心里记着老大

  疼老二

  是因为老二在外面受的苦多

  因此每花一分钱

  你都说挣钱不容易

  而疼老三

  是因为老三干着公家的事

  干公家的事操心多

  遇着多难的事你都不给老三说

  至于疼老四

  是因为活到老 偏老小

  老四在你眼里一直没有长大

  还有两个女儿

  因为没有上学念过书

  是你一辈子的牵挂

  七

  70岁以后 你说谁给你一碗汤喝

  谁就是你的孝子

  可好几年 你和父亲守在老宅子里

  病歪歪着自己烧汤喝

  生一顿 熟一顿

  就是不去和你的任何一个娃一起过

  你怕给娃添麻烦 一口汤喝得不顺气

  父亲去世后 我把你接到了兰州

  可你从没把兰州当过你的家

  下班后我陪着你散步

  看见高楼 你说头晕

  看着远处的灯火 你说好凄凉

  而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

  你说就像是在坐监狱

  虽然你在兰州学会了很多

  比如怎样上家里的厕所

  怎样一个人洗澡

  而且还学会了写几十个汉字

  但改变不了的是

  你总是把没有倒掉的剩饭

  在我下班前赶紧吃掉

  有一次我真的和你生了气

  可你说挨过饿的人

  一辈子都不能糟蹋粮食

  而且几乎每次吃饭

  都要把你碗里的饭菜夹一半给我

  你总是担心饭不够吃

  把你上班干活的娃饿着

  但给你解释多了 你就不高兴

  妈 兰州的汤 你一定喝得不顺气

  后来 你总问我城里的老人死了

  是不是都要被火化

  我先是含糊 后来就告诉了你

  从此你就不再说起这个话题

  一年后 你去县城看我的弟弟

  说好了看一看就回来

  可一去就不想来了

  接着就和房颤 脑梗 股骨头骨折

  打上了交道

  住院 转院 抢救 手术

  之后就坐上了轮椅 

  在轮椅上看天 晒太阳 上厕所 想心事

  直至脑溢血

  去世后 我看见了你眼角的泪水

  那是你对人世的伤感

  还是留恋

  八

  老天爷啊

  孤苦无助时 我曾这样仰天大吼

  而你只是喃喃地说 头上总有个天哩

  不管是天阴天晴

  还是刮风下雨

  天都在你的头顶

  凡事你都干给天看

  心里有话 你就说给天听

  那年我背上长了一个毒疮

  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流着泪向人借钱买药

  跪在院里向老天祷告

  说把这些罪都降给你吧

  只要你的娃好起来

  老天爷啊 你怎么连这话也听

  九

  有一年你去看姥姥

  回来时舅舅掏钱让你坐了班车

  可半路上还得换一次车 

  你却身无分文

  你对司机说 你有一个娃

  在县一中念书 学习很好 

  可就是老饿着肚子

  你要把姥姥给的几个馍馍

  给娃送去

  到了城里 娃一定会补上车票

  你流着泪坐上了车

  为此你常常念叨 在这个世界上

  你也遇到过好人

  可当我的二舅 三舅 四舅 五舅

  还有你唯一的姐姐 最后一次来看你时

  你却嘱咐我要把路费给舅舅和阿姨

  你说路上没钱 可是够难为人的

  妈 我都给了

  那天 我给他们的

  还有满把满把的老泪

  十

  在你病重的日子里

  你老说你好多年都没回娘家了

  还说那年姥爷吆着毛驴

  把回娘家的你 送到我家 

  连夜回去 不久就没了

  姥爷咽气时叫着你的乳名

  说真不该把你嫁到这么远

  中间的这段路太难走

  但要不是现在病成了这样

  你说你拄一根柳棍也就去了

  可你终究没能回到娘家

  那天 我们把你拉到了老家

  一个让你伤透了心的地方

  但除了杏儿岔 这么大一个世界

  真的再没有你葬身的地方

  十一

  年轻的时候 你说你遇上我的父亲

  这是你的命

  因此 你对父亲说

  这辈子死也要死在牛家屋里

  可一辈子都快过去了

  有一次你忽然撂下一句狠话

  说你死了决不和我父亲埋在一起

  这让脾气暴躁的父亲 

  好几天都无话可说

  妈 这是你一时的气话

  还是你最后的决定

  在你去世前的那个春节

  你说你老梦见父亲在到处找你

  找着了就骂你躲到了城里不管他了

  我不知道这是父亲想你了

  还是你想父亲了

  但我们终于还是听了你的话

  没能为你们老两口的和好

  做最后的努力

  十二

  东山葬父 西山葬母

  那天在太阳升起之前

  是儿子亲手把你埋到了山上

  那时那么多人都给你跪下磕头

  一辈子活得卑微可怜的你

  终于风光了一回

  那么多花圈跟在你的身后

  那么悠长的唢呐声

  在前面为你开路

  好多星星都被吹落在你的周围

  跪吧

  让那些亏欠过你的人

  那些心怀愧疚的人

  那些感恩你的人

  还有那些麻木的人

  都统统给你跪下

  从此 你就在一个村子里

  永远高高在上了

  父亲是一座山

  你也是一座山

  十三

  回到家里 我摸摸你睡过的炕

  已经凉了

  看看你用过的锅碗瓢盆

  还有背斗 铁锨 水桶 窖绳

  都已经蒙上了尘土

  从你的房前转到你的屋后

  我看见屋子也已经驼背

  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黑色的苔藓上 还落着薄薄的雪

  十四

  点亮灯盏 想起你的一生

  你把最真的东西都给了我们

  而我们给你的却都是假的

  比如你那一口好看的白牙

  因为你在月子里嚼着还没成熟的扁豆

  一点点把我喂活

  然后就一点点松动

  在你还不老的时候 一个个都掉了

  但我还给你的却是一口假牙

  还比如你的双腿

  一天天被日子压弯

  直到疼得走不动路了

  我就给了你一根木头的拐棍

  尤其是当你跌了一跤 跌断了一根骨头

  我就让医生把一根金属装到了你的身上

  娃们以假换真

  你还说你的娃孝顺

  十五

  如今 面对你总是微笑着的遗像

  我多像一只长着胡子的山羊

  眼里含着忧伤和祈求

  记得拍这张照片时

  我一再提醒你把头抬高点

  让你微笑一下

  你从来都听我的话 你真的笑了

  把你一生中少得可怜的幸福

  都铺展在沟壑纵横的脸上

  妈 我知道你的微笑

  是对所有苦难的藐视

  十六

  只是我们老牛家没有家谱

  你连一个存放名字的地方都没有

  因此 我只能给你写首诗了

  在诗里写下你的名字

  虽然你不知道什么是诗

  但你一定知道我屋里的那些书

  能被写在书里的人

  就会在书里一直活着

  只要他是个好人

  读我的诗的人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我要在诗里告诉他们 

  庞菊花

  出身富农 嫁给贫下中农

  大字不识一个

  却养了个写诗的娃

  吃苦受累一辈子

  只为她的娃活着

  活了80岁

  埋在杏儿岔的一片苜蓿地里

  谁在我的诗里读到你的名字

  谁就是和我一起给你祈福

  妈 记好了

  你的名字叫庞菊花

  饮 驴

  走吧 我的毛驴

  咱家里没水

  但不能把你渴死

  村外的那条小河

  能苦死蛤蟆

  可那毕竟是水啊

  蹚过这厚厚的黄土

  你去喝一口吧

  再苦 也别吐出来

  生在个苦字上

  你就得忍着点

  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

  至于你仰天大吼

  我不会怪你

  我早都想这么吼一声了

  只是天上没水

  再吼 也无非是

  吼出自己的眼泪

  好在满肚子的苦水

  也长力气

  喝完了 我们还去种田

一枝红杏 牛庆国摄

  杏花

  杏花 我们的村花

  春天你若站在高处

  像喊崖娃娃那样

  喊一声杏花

  鲜艳的女子

  就会一下子开遍

  家家户户 沟沟岔岔

  那其中最粉红的

  就是我的妹妹

  和情人

  当翻山越岭的唢呐

  大红大绿地吹过

  杏花 大朵的谢了

  小朵的也谢了

  丢开花儿叫杏儿了

  酸酸甜甜的日子

  就是黄土里流出的民歌

  杏花 你还好吗

  站在村口的杏树下

  握住一颗杏核

  我真怕嗑出 一口的苦来

玉米地 牛庆国摄

  新作

  天边的黄昏

  天上铺满了冬天的玉米秆

  村中的水泥路上 也是

  平铺着的黄昏中

  地平线燃烧得像一根红铁丝

  远远地在拦着什么

  天边如此寂静

  一个人穿过村庄 静静地走着

  看不见的风

  就想吹掉他身体里的尘埃

  像庄稼 或者草木

  或许他在远处大喊一声

  就会把自己喊成一颗星星

  在世人的眼里 那么高远

  但他不敢惊动这里的一切

  所有在这里站着的

  都是被天允许了的

  所有在这里平铺着的 也是

  冬日的荒草

  又一次跪倒在冬天的杏儿岔

  荒草就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

  它们浑身战栗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一下下撞着我的胸部

  而另一些 同样是荒草

  从后面拍着我的肩头

  想用它们干枯的手

  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那时 我眼里的阳光 像一场雾

  铺满积雪的大地

  我知道什么都不用说

  后来 它们打了打我膝盖上的土

  就站到了父母的身边

  它们才是世上的好儿女

  想起

  想起春天 草木葳蕤

  它们是否还记得那年的倒春寒

  想起夏天 黑夜的烟囱里响着风声

  那里有一段时间的秘密通道

  想起秋天 父亲种下的那棵老柳树

  在风中练习着飞刀 仿佛壮士

  想起冬天 大雪之后 谁都没有来过

  可门口留下一行脚印

  想起杏儿岔的老宅子 有人没人

  门楣上都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

  仰视

  你想有神 那里就有神

  你想有故事 那里就有故事

  当然 你想那里有座庙

  那里就有座庙

  你想阳光是福祉 月光是诗歌

  那就是

  我不喜欢的

  老眼昏花 昏花是我不喜欢的

  白发似雪 这雪是我不喜欢的

  满脸皱纹 皱纹是我不喜欢的

  泥沙俱下 泥沙是我不喜欢的

  生命里落满灰尘 灰尘是我不喜欢的

  尤其是有些灰尘 明明就在那里

  你却无法扫除 这是我更不喜欢的

  那天 我站在风中 让风吹了一天

  那天 我站在雨中 让雨洗了好久

  那天 一个人风雨飘摇

  评 论

  从生命的记忆到思索

  作者:张语和

  在这个喧哗浮躁的时代,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曾经看到一个走在上学路上的小学生,他一门心思走向学校,沿途有一些对小学生来说充满诱惑的商铺,但他顶多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向学校,脸上全是专注的神情。看到这个小学生时,我的内心情感变得复杂,有欣赏、有羡慕,也为自己悲哀。然而,当我看到牛庆国的诗歌时,竟然产生了类似的感觉。在诗歌的路上,牛庆国正是一个抗拒了沿途种种诱惑而努力拥有自我诗歌世界的一位诗人。当我们面对牛庆国的诗歌时就会发现,一些与生命密切相连的诗歌,它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存在。

  一、但是水、水

  我从荒野里

  回来,我

  只想着一件事:水,水……

  ——海子《但是水、水》

  牛庆国最初的诗歌源于他的生命记忆,这位诗人来自干旱的黄土腹地,黄土腹地是贫瘠且少水的,所以,当他出生于这片土地时,就意味着对水的渴望必将成为他生命记忆的一部分,而且,是其中尤为重要的一部分。在名为《黄土腹地》的这首诗中,对于水的渴望如在眼前:“拔一棵小草/草尖上喊渴/草根上也喊渴……这么多年了/在那里意守丹田/而丹田 就是那/红红的毒日头”,黄土腹地上对于水的渴望不仅仅是表面的,处于土地之中的草根也是缺水的,之所以意守丹田,就是由于渴望水,渴望能有雨水的降临,而这么多年来,那丹田竟然就是那红红的毒日头,这样的日头让人无奈,甚至让人愤怒,是的,在这样的日头下,我们只有渴望,渴望一场大雨,哪怕让大雨浇灭太阳!这种强烈的渴望同样在村小画字的学生身上,他们画下了几点雨,然而,雨却怎么也不来(《村小:黄土上画字的孩子》)。在不同人的意识中,水的意味不同,在城市人的生活中,水不只是能提供基本需要的一种物质,它还可能意味着一种享受,比如说用它做香薰浴什么的,甚至在一些都市人眼中,普通的水还不够好,要用纯净水或矿物质水才会益于人的健康。但是,在黄土腹地如此少水的环境中,水,仅仅是普通的从天而降的雨水,就意味着一切,最重要的是,它意味着生命。所以,在《水》这首诗中,诗人体悟到:

  “一窖水/就是白花花的/一窖银子/你信不信//攥住吊水的草绳 就是攥住/我细细的命哩/你信不信”。

  第一次读这首诗时,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力量,它足以震撼我们这些生活在都市中对于生活中拥有的一切早已麻木不仁的心灵。我们每天沿着黄河走的时候,已经听不到黄河的水声,更想不到这条河为什么是母亲河,它与我们的生命曾经有着怎样密切的关系。但《他看到了黄河》一诗中那位爱写诗的农民,看到黄河时“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明白水对于生命的重要的人,才会面对河水时产生这样的感动:“那真是好大好大的水啊”。这位爱写诗的农民的感动,其实就是诗人的感动。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在海边》一诗中,诗人为什么在海边会发出“这么大的水/足够我的黄土高原/喝上一辈子了吧”的感慨了。

  黄土腹地上对于水的渴望不仅仅局限于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就是这片土地本身也对水充满了无限渴望。《春天的一场土》中,就表现了黄土腹地上的一切对水的渴望的极致:

  “春风一起/土也就起来了/就像我们此刻的心情……土是豁出去了/因为 土疼我们/土要替我们说话……土就是土/能让土听话的/只有雨”

  可以说,牛庆国早期的诗与他在故乡时的生命记忆无法分割,黄土腹地及其上的所有生灵对水的渴望由作者主动承担主动倾诉。他的诗集《热爱的方式》第一辑《在黄土腹地上》,最能体现出其特点,并且令人震动的就是这一类型的诗。我从第一篇开始读,读到这首《春天的一场土》时,就感到自己已经身处干旱无雨的黄土腹地,嘴唇干裂,环顾四野,却找不到一滴水,甚至嗅不到一丝水的气息,于是,作者对水的渴望就成了读者的渴望。

  面对牛庆国如此众多与水有关的诗,你不能不意识到: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的人才会如此理解水的重要,在离开缺水的故乡后依然能如此感同身受地渴望水。所以,当许多诗人赞美春天的一场雨时,牛庆国说起了春天的一场土;所以,菲利普·拉金说:“如果要我/创建一种宗教/我要用水”时,牛庆国说:“攥住吊水的草绳 就是攥住/我细细的命哩/你信不信”。水就是命,你信不信?

  二、一朵花投射春天

  臧棣在评论诗人赵野的诗歌时曾经说:“记忆就是诗歌的想象力。甚至远不止于此,记忆(回忆)也是诗人的一种命运,虽然不一定那么普遍。”读完牛庆国的大量诗作后,我发现,这样的话在牛庆国这里竟然同样合适。牛庆国在《我的经历,我的诗歌》中说过这样的话:“有朋友问我是怎么搞起诗歌创作来的,我竟一时答不上来。接着又问,我的第一首诗是怎么写出来的,我还是答不上来。也偶尔有朋友约我写点创作经历或创作谈之类的文章,更是让我颇为犯愁。而往往每遇到这样的情形,我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段。如果说这些生活与诗有关的话,那就是关在笼子里的鸟是最幻想飞翔的鸟,而这鸟一旦飞出来,就会拼命往高远处飞,哪怕这笼子被叫做‘故乡’。当这只‘鸟’栖息在远方一棵叫做城市的树上,喘着粗气,回望故乡时,心里涌起的那种东西就应该叫做‘诗’”。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个体生命零碎的片段也是诗歌记忆的一部分,但事实上,就牛庆国的诗歌世界而言,记忆并不仅仅是脑海里浮现出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段”,正如前面所说的对于水的执着记忆与渴望,仅仅是他生命记忆的一个部分。除此之外,牛庆国用来表达生命记忆的诗歌还有两类:一类是表现出了强烈的叙事特征的诗歌,比如《杏儿岔》之一、之二,《三个杏儿岔人的消息》等许多回忆故乡、回忆诗人在故乡的生活的诗歌;还有一类却是与人类历史紧密相连的属于集体记忆的诗歌,诗集《热爱的方式》第三辑《走遍秦砖汉瓦》中有绝大部分诗歌都属于这一类。

  从《我念过书的学堂和我的堂叔》开始,牛庆国创作了大量的回忆故乡人、故乡事的诗歌,这类诗歌可以看做是诗人一次次在内心回到故乡的心灵笔录,它们将故乡的好、故乡的坏一一摆在读者面前,我们不得不和诗人一起,面对他的故乡,面对他的记忆。

  那个小小的村落——杏儿岔是牛庆国最为熟悉的地方,所以,他就从这里开始了他的记忆之行,这一部分诗歌是诗人最基础的一些生命记忆的表现:“背对着是背景/转过身来是故乡/冰草绳般的一条山路/把我从很远的远方/吊回自家的炕上”(《回乡偶记》)。这里有诗人青春年少时的记忆:“一排年轻的白杨树下/坐着20岁的我/和58岁的校长”(《那时 我在乡下当教师》)。直至今日,诗人年少时的敏感内心生活的记忆,仍然占据了很大一部分记忆空间,比如发表于《诗潮》2005年5-6月号的《旧情节·红红的背心》。但是诗人对于杏儿岔的村落生活的记忆似乎占据了更重的比例,《杏儿岔》之一很有代表性:“左边是山 右边还是山/像大地的两条腿/穿在风的裤子里……有人默默地从岔里出来/然后又默默地回去……”这个处在两条山中间的杏儿岔是牛庆国记忆的一个基础背景,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乃至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有一些我熟识的人 不在了/他们走时的情形/我能一一想象得出来”(《一年》)、“男娃女娃生了一大群/一辈子没白活的七奶/老了 却只有几十根白头发/像冬天屋顶上的白冰草/在风中白着”(《七奶》)。然而,杏儿岔人在牛庆国记忆最深处的还是他的亲人,他们无一例外地成为牛庆国与杏儿岔无法分离的一个纽带。这方面的诗歌有《想起父亲》《奶奶》《雨天:纳鞋底的母亲》等,其中最让人感动就是那首有名的《字纸》:

  一个不识字的母亲/对她的孩子说 字纸/是不能随便踩在脚下的……/那一刻 全中国的字/都躲在书里/默不作声

  在中国西北乡村,到处都有任劳任怨的妇女,她们默默无闻,为家庭为孩子奉献着自己的一切,但《字纸》中的母亲则令人肃然起敬,她并不认识字,可是她对文明有着一颗敬重之心,有着这样的母亲,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中国西北的一个小小村落杏儿岔,会出现一个牛庆国这样的诗人了。

  牛庆国的乡土记忆是从杏儿岔出发的,但又不仅仅局限于杏儿岔。他的记忆是一步步放大的,从他最亲的亲人和家开始,到亲人们生活的小村落杏儿岔,再到整个黄土腹地,也就是中国的大西北:“长城进去/黄河出来/一只远走高飞的鹰/再飞 也飞不掉/满翅的雪和沙子”(《大西北》)。大西北是牛庆国生命记忆的一个必经之地,他对这里的风物有着互通心灵的熟悉,这里的沟、梁以及一切,都是作为个体的牛庆国需要并且存在的大背景。换句话说,整个大西北对于牛庆国有不可或缺的意义,如果他一直停留在一种个体的零碎的记忆片段的表达层面,那么,他不会成为一个好诗人,只有他超越了个体的记忆,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好诗人。

  牛庆国是幸运的,他从杏儿岔开始回忆,却把目光投向了大西北,并且在此之后进行了一次诗歌主题的转移,这就是诗集《热爱的方式》第三辑《走遍秦砖汉瓦》中诸如《石锄》《古塔》《古城墙》一类貌似怀古的诗。这一类题材的诗不如他以乡土为题材的诗那样引人注目,甚至不被一些人看好,但是,这类诗恰恰是牛庆国诗歌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们是牛庆国一次比较成功的冒险的标志,历史上留下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诗人打开记忆之门的一把钥匙。五千年以前的庄稼卫士之所以复出,是因为人的心里有草,而且“有些草的根/的确长得太深了”(《石锄》),《古塔》中的古塔则是“历史的锥子啊/能把我的诗行/戳出血来”。这一类诗使牛庆国具备了挣脱他原有的那种貌似乡土诗歌,并且走上一条更为宽阔的诗歌之路的可能性。就这一类诗而言,记忆开始拥有了一种超越个体的特点,它开始属于集体,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牛庆国的这类诗明显没有停留在物象的盲目迷恋上,所有的物象都是他深化记忆主题的中介物,由于历史的存在,这些诗使牛庆国达到了复苏集体记忆的目的,并且开始从生命的记忆走向了思索的道路。题为《秋天》的两首诗中的句子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是说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有好多好多的树叶/我要把它们扫到一起/就像我读过的那些旧书/要归拢在一个角落里”

  ——《秋天》(之一)

  “多少疼痛/都已颗粒归仓”

  ——《秋天》(之二)

  这两首诗在牛庆国的诗歌中是相对沉静的,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一种启示,当记忆进行到某个时刻,它就开始隐退,正如秋天的树叶,被诗人扫到一起,而许多深刻的重要的记忆,则是秋天那些颗粒归仓的疼痛。当它们颗粒归仓后,诗人就有了一种思索的可能性和必然性。当诗人有意识地结束了他的记忆之旅后,他必然地退回心灵,但是思索的心灵世界的空间是无限的,《花的重量》恰恰说明了这个问题:

  “而且我还发现/一朵花的内部/藏在几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影子一直投射到/好远好远的春天”。

  诗中的花大致可以看成是诗人的象征,诗人的内心正如这一朵花的内部,而他对于生命和思索正如它的影子可以投射到好远好远的春天。投射,这个原本普通的词语用在这里是再合适不过的,它暗示的,正是诗人自己的一种状态。牛庆国诗歌的变化是微妙的,却又是显而易见的。同样是写杏儿岔,最早写那里的诗歌是一种生命记忆,而后面写那里的诗歌却更多地属于一种思索型的,比如他写于2005年的《在杏儿岔的一天》,就与写得较早的诗歌不同:

  “这一天 离杏儿岔的历史/只隔一天/这一天 离杏儿岔的明天/只隔一夜/这一天 我在杏儿岔写了一首小诗/这一天 再重复几次/我会写出一本诗/但这一天 如果重复一辈子/我就会一句话也写不出来”

  对牛庆国来说,杏儿岔进入他的诗歌是从记忆开始的,它曾经作为一种想象力的源泉而存在。但是到了《在杏儿岔的一天》这一类诗中,杏儿岔则成为他进入思索型诗歌的一道独特的门,他仍然在写杏儿岔,可是却将诗歌的内在视角进行了很大转移,顺着这个独特的视角,我们看到的杏儿岔就不再是杏儿岔了,而是一面镜子,透过这面镜子,我们就能看到一个诗人所能思索到的生命主题和人生底蕴。这样,《在老家对面的山冈上》中,赫然立于眼前的句子也就具备了接受的可能:“奥蓝的天空下/谁在北风里念经/一只黑蚂蚁/在和尚的额头上爬行”,这样的诗句也可以看做是狭义的场景的展现,但是其中明显多了一种对于人生生命的思索,与诗集《热爱的方式》中的诗相比,变化是比较明显的。诗人明白,一个人不能永远停留在生活的领地,他找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诗在他的心里是非常崇高的存在,所以,在他进入思索状态时,诗歌成为无法替代的思索生命及人生的方式。

  三、收获就是遗憾

  牛庆国从来没有标榜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诗人,他只是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让自己说说对诗的看法和体会的话,我只能说诗在我心里一直很崇高”,“我所要达到的目的,只是我曾全身心地努力过了,努力到力尽汗干的程度了”。但是由于牛庆国创作了大量乡土题材的诗歌,所以,他被一些人看做是乡土诗人,加之他以乡土为题材的诗歌大部分都凸现着鲜明的叙事特征,所以似乎“乡土加叙事”就是牛庆国诗歌的全部,倘若对牛庆国的诗歌进行一次总体的观照,我们就会发现,这种理解可能存在着一些片面性。

  诗歌中的乡土发展到今天已经难以表述,在一部分人的意识中,乡土是一个充满了梦幻的美丽田园,它是现代人逃避现实远离都市的一个相对单纯的空间形态,若是找不到更好的题材,就可以写乡土诗,造成这种乐观态度的还有当代诗歌史上的一些原因,比如在第三代诗歌之后,有那么多的诗人把土地和麦子当作是诗歌创作的法宝,在他们眼里,乡土能够更有力地安慰心灵。而另外一些人却将乡土诗看作是一种老套的前途难料的诗歌类型,他们更乐意去进行诗歌文体实验,而不是守住一个虚幻的空间。这样,乡土就处在了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在这种时候,牛庆国以乡土为题的诗提供了乡土的新的可能性。

  牛庆国对世界的看法常常更像个小说家,而不是诗人。他对乡土的态度与中国20世纪20年代出现于文坛的乡土小说流派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当时的乡土小说作家大都是从乡土进入都市的,他们寓居在都市,却心怀故乡,一面思念着自己的故乡,却又一面批判着故乡中落后的人与事。牛庆国从苦甲天下的故乡会宁来到相对发达的省城兰州,他同样是一面怀念着故乡的美好,一面却又为其贫瘠落后而痛心,他批判的方式正是他热爱的方式。尽管牛庆国在诗歌中极力地隐忍节制着他对故乡的情感,但我们还是看到,故乡的一切疼在牛庆国的心口。他为故乡的贫瘠而疼,他说:“所谓我的诗歌,在我眼里就是雨天的脚窝里长出来的一朵朵苦苦菜”。他的诗歌中频频出现“苦”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意象,比如《饮驴》中:“生在个苦字上/你就得忍着点”,这首诗里的“苦”还是与苦水联系的,但是《杏花》中,面对村中“最粉红的杏花”时,想起的还是一口的“苦”,即使是村人最尊敬的教书先生堂叔在我的眼里,也是那棵“最苦的杏树”(《我念过书的学堂和我的堂叔》),这所有的“苦”恰恰来自于诗人对于故乡的爱。牛庆国在《热土》中最直接地表达出了他对故乡的情感,他对故乡之爱、对母亲之爱是“心尖上的那一点亮”,但牛庆国对故乡的爱并没有让他失去理性,他同样看到了故乡的另一面,《闲话》一类的诗写出了乡村生活的琐屑无聊的一面。

  牛庆国乡土题材的诗常常让人感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力量,比如在一些人笔下光芒四射的麦子,在牛庆国这里是一种真实的与性命攸关的粮食,他们诗歌中只有麦子,而牛庆国的诗歌中多了背麦子的人,《背麦》就让人看到了黄土腹地上人生存的艰辛。他们歌颂麦子时,牛庆国歌颂土豆,他写道:“揣一颗土豆上路/心窝里踏实/我写下的那些小诗/都是土豆粉嘟嘟的花哩”。

  作为一个真正尊重诗歌的诗人,牛庆国使乡土这个常见的主题在诗歌中得到了新的意味,并使诗歌中的一切显出真实。牛庆国的诗让人意识到,任何诗歌素材都可以经过加工进入到诗的情境中来,牛庆国写乡土本身并不独特,他通过乡土开辟出了一种新的自觉思索的诗歌道路,这才是他的独特之处。

  牛庆国不是一个初涉诗坛的观望者,他也没有像一些诗人那样把诗歌作为一种文体实践甚至人文实践,或是像有些诗人对诗歌充满怀疑,他更多地对诗歌表示出了信任,诗歌在牛庆国这里更加忠实于心灵,忠实于思索,正是在这一点上,牛庆国才能在喧哗之中找到一个自己的世界,并拥有了一种沉静的气质,这使他有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的可能。真正的诗歌理应具备沉静的特质,沉静在某种程度上不仅仅是一种气质或者氛围,它是诗人对于自我存在的一种思索而产生的,只有这种思索触及哲学意义时,沉静才是最真切的,因为当诗人站在诗歌的路上时,他发现,一切收获都是遗憾:

  “是啊 一切都收获了/如果没有这点遗憾/秋天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也许这首诗会让人产生一种无奈、虚无乃至荒诞的感觉,但是这里的收获意味着结局,也意味着开始,它本身就蕴含着戏剧化的张力,加之诗人设置了一个收获等于遗憾的情境,使我们看到了生活本身,这样的情境暗喻了人生的多种可能性,而诗歌就是诗人洞察生活的最恰当的方式。收获就是遗憾的认识并没有让诗人变得消沉,却让他对世界有了更深的体悟,“那么亮 谁拿着一个小镜子/在山坡上晃……在一个孩子的想象里/所有能亮的事物都已经亮了——”诗歌是诗人的一面镜子,只有它才能在较高的地方彰显出独特的意义,烛照诗人的心灵世界。

  说了这么多,突然想起了“子非鱼”的典故,也许这就是每一位读者和评论者的处境。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应该看到牛庆国对诗歌的敬意热爱及执著追求的精神,他的诗是与生命有关的一种本真的存在,本身具备内省的能力。

  植根大地的先锋与口语

  作者:刚杰•索木东

  北国冬日,牛庆国兄送来他的新著《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薄薄的、淡雅的本子,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那种。在这个出版门槛远远低于发表标准的年代,一个名噪江湖的诗人,把诗集越出越薄,这是一种态度,一种敬重的态度。

  放置床头,数日细读,却发现这本诗集越来越重!——那两个无处不在的“活字”,就像两个尖锐的钉子,一遍遍刺得眼睛和心生疼。即将失去的故乡,即将失去的那些活生生的文字,甚至压疼了我的梦。

  夜半醒来,想为牛庆国的文字写点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标题,把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是的,仅从文字的表面来看,无论如何,牛庆国和他的诗歌,是划不到当下汉语语境中的“口语诗”里面去的,也划不到当下定义的“先锋诗”里面去的。因为,当下流行的所谓“先锋诗”和“口语诗”,似乎都不是这么写的。而仅从题材而言,更多人愿意把牛庆国的诗歌划归到“乡土诗”里面。而他温敦朴实隐忍的气质,似乎也符合大众认知中“乡土诗人”的形象。

  但是,作为一个书写者,而不是一个评述者,我个人不敢苟同这个观点。窃以为,所有具有思想先觉性和时代批判性的文学,都是先锋文学。而所有通俗易懂、朴实无华、口语表述的诗歌,都是口语诗歌。——只不过,当下一大批剑走偏锋、误入歧途的先锋诗人和口语诗人,把这两个概念和一大群诗人,都带进了沟里而已。

  读牛庆国的诗歌,扑面而来的口语化和先锋性,愈发坚定了我对牛庆国和他的诗歌的认识!——他写的不仅是乡土的贫瘠,而是大地的创痛;他写的不仅是亲情的失去,而是传统的沦丧;他写的不仅是村庄的迷失,而是文化的堕落。而这些,均内化为他平淡而克制的口语化诗句,在字里行间隐忍着的抒情里,闪耀着赤金般含蓄的先锋光芒。

  乡土的贫瘠,是大地的创痛

  牛庆国的诗歌,大多取材于他的故乡——一个叫杏儿岔的甘肃会宁乡村。而苦甲天下的会宁,也是名满西北的“高考状元县”。从这条苦水沟里走出来的各行各业的诸多翘楚,当他们站在各自生活的城市的玻璃窗前回首童年和故土时,第一个想起来的,又会是什么呢?

  贫瘠的乡土记忆,誓必会给一个人的一生、乃至几世,都打上深深的烙印。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地逃离过去,一直都在努力地逃离中撕裂自己。而这种撕裂,对和文字一样敏感的诗人而言,疼痛感将是别人的数倍!因为,这是骨头深处的创痛,这是大地深处的创痛。

  牛庆国的诗里,这一种撕裂和创痛就无处不在。那是《饮驴》中想仰天长啸的无际悲怆,那也是《父亲的巴掌》扇到脸上时,活在城市里的我们,面对自己和虚伪时的无地自容:“我被父亲扇出来了/至今 有些事还不敢告诉父亲/我怕他一巴掌过来/把我的眼镜打到地上”。

  不敢告诉父亲的,是我们远离乡土后慢慢学会的虚伪,是我们远离大地后逐渐拥有的龌龊。今天,我们不再朴实清澈的眼睛,躲在厚厚的眼镜片儿背后的,是对乡土的背叛,是对大地的背叛,是对内心的背叛。时刻需要父亲一击响亮的巴掌,呼唤我们回家。

  所以,他在本书结篇的诗句里这样说:“一个人突然想鞠躬/想给粮食和太阳鞠一次躬/也想给小草 树木 还有花朵/鞠一次躬/感谢它们和你一起来到这个世上//此刻 你相信万物有灵/你对这个世界 感恩涕零”。

  而这些撕裂和创痛,这些悲怆和感恩,无不是当下城市化的进程中,需要我们深刻反思的。而在他的笔下,这样平实的诗句,宛若田间地头的乡音口语,娓娓道来,不露痕迹,难道就不是口语诗?这样深度的反思,却也醍醐灌顶,让人掩卷慨叹,其中蕴含的难道不是先锋精神?

  亲情的失去,是传统的沦丧

  人近中年,我们在逐渐找到自己的途中,也一直体验着无可奈何的失去。而正是这些失去,才让我们在生生死死、离离合合之中,不断地完善自己,体悟轮回。

  在扉页中,牛庆国这样为读者打开自己的诗集:“在这里,我写下时间和生命,写下感恩,写下愧疚……”

  是的,岁月远去的时候,我们也在慢慢变老。而这个漫长的过程里,瞬息即逝的日子,最终留给我们的,只有繁华落尽的简约,喧嚣散后的宁静。

  这些,就体现在我们失去亲人后的幡然悔悟里,就体现在我们阅尽人情后的通达透彻里。而越到这个时候,我们的记忆,就会回到家乡,就会回到父母身边,就会回到我们在青年时代曾经无数次摒弃过的过去:“冬天的阳光 说斜就斜了/我站在斜了的阳光里跺着脚/等着父亲/那些筒着手急急地走在/阴影里的人们/就像在赶着一个仪式”。

  是的,阳光已经倾斜了,我们也时常在自以为是的都市的幸福生活里,反复体味着这种令人心颤的倾斜!我们的所有生活,在远离传统的时候,都缺乏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感,缺乏一种原本神圣的仪式感。

  我们这是怎么了?!——当我们把父母代表着的那片土地的质朴和直接、简单和简约,都带进今天的生活和疑问中时,就会发现,貌似越来越复杂的我们,已经找不到那个质朴的答案了。

  而这样的反思,牛庆国用更加简约质朴的文字,呈现在对父亲遗物的整理中,呈现在对失去亲人的追忆中,让一种久违了的仪式感和使命感,扑面而来,这难道不是牛庆国式的口语诗,所表达出来的先锋思想?

  村庄的迷失,是文化的堕落

  《字纸》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并深读后感触良多的一首诗。好的文学作品,因为文字的通灵和作家的敏锐,会在字里行间留给读者非常广阔的空间。而每一位读者,也由于人生阅历和阅读视野的不同,理解出来的意味是各异的。所以,每一位解析者,从读者的角度出发,注定也将是个体的认知。他对作品的解析,注定必将是片面的解读。

  在这首诗里,我只想重复谈及另一个族群的文化现象:在我的青藏故里,在遥远的雪域高原,这种对字纸的崇敬,由来已久、一脉相承。——我们会把拿到的书,先放到额头顶礼,然后再打开阅读。我们会把有字的纸本,放置佛龛和高处,而决不允许跨越或踩踏。

  所以,我想对牛庆国兄说:“并不是全中国的字,都躲在书里,默不作声”。

  当然,如我们这般,离开村庄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一片字纸所代表着的传统文化,也就在这样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无法拒绝的暖冬里,冰雪一样迅速消融着。

  有时候,作为作家和诗人的我们,试图用文字来记录这些失去的时候,更多感受到的,就是一遍遍撕裂的隐痛!更多感受到的,就是无法阻挡的裂骨彻疼!

  所以,我们在享受着文明时代的巨大福利的同时,也不时地振臂高呼:“给子孙留下一些什么吧,这个时代!”

  就这样,在对走远了的传统的反思和记录里,牛庆国和一大批诗人、作家,就在温软而略带血丝的文字里,书写着一首首旗帜鲜明的先锋口语诗,书写着深刻的批判和反思。

  西部的,乡土的,现代的

  作者:吴思敬

  近年来我读到的属于西部文学的作品,印象深刻的,小说是雪漠的《大漠祭》,诗歌就是牛庆国的《热爱的方式》了。

  西部诗歌如果仅仅描写西部的狂风、烈日、戈壁、荒沙,那还是比较皮相的。重要的是开掘西部人的心灵,揭示西部人的文化积淀,抒发西部人在传统生活方式与现代文明撞击中内心的隐痛。从这个意义上说,牛庆国的《热爱的方式》是一部相当出色的西部诗歌。诗人不是以外来者的姿态观察西部、评点西部,而是他的血液、骨髓里都是西部的,他的心灵世界是与西部融合在一起的,读过他的作品才能给人以强烈的情绪冲击,这部诗集也才能从众多的“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参评作品中脱颖而出。

  牛庆国写过一首题为《土豆》的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揣一颗土豆上路/心窝里踏实/我写下的那些小诗/都是土豆粉嘟嘟的花哩”。这几行诗,似乎可以视作诗人对自己生活与创作道路的概括——“土豆”,埋藏在泥土之中,给人以生命的力量,可以看做是诗人有关故乡的情绪记忆。“上路”,是对故乡的逃离,也是对新生活的寻觅。“土豆粉嘟嘟的花”,是诗人的作品,它植根于故乡的热土,又沐浴了外部世界的阳光雨露。几行诗,已勾勒出诗人情感发展的大致脉络。

  牛庆国的故乡在甘肃会宁,这地方曾被左宗棠称之为“苦甲天下”。他的父兄全是农民,从小,农村的贫瘠、落后,已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所幸的是,父亲在他的几个孩子中,做出了让牛庆国读书的决定,两个妹妹为攒够他的学费而辍学。父亲的决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使他有了文化,进了城市,萌生了现代意识,这才有可能站在新的高度,以新的视点来回顾、审视他的故乡,从而才会有新的发现。正如他本人所言:“关在笼子里的鸟是最幻想飞翔的鸟,而这鸟一旦飞出来,就会拼命往高远处飞,哪怕这笼子被叫做‘故乡’。当这只‘鸟’栖息在远方一棵叫做城市的树上,喘着粗气,回望故乡时,心里涌起的那种东西就应该叫做‘诗’。”(《我的创作谈》)可以这样说,牛庆国的代表性作品,都是和故乡有关的,或者是故乡人生存状态的直接呈现,或者是以游子的身份对故乡的回望,不管是哪一种写作方式,都是故乡给了他灵感,给了他激情。他的诗中缭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故乡情结,弥漫着一种对故乡的深情与大爱。

  沙漠的浩瀚无垠,山脉的沟壑纵横,黄土的平实厚重,这独特的西部景观可以让外地游人流连忘返;但是对一个西部人而言,这一切也伴随着贫瘠、落后和苦难。牛庆国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西部诗人,不是从一个观光者的视角来审视,而是透过独特的西部风光,着重揭示了这种深重的苦难,表现了西部人面对这些苦难的痛苦、无奈与抗争。

  造成西部地区贫瘠落后面貌的自然因素之一,是那里常年的苦旱缺水。在牛庆国的诗中,这成了他反复吟咏的题材:“拔一棵小草/草尖上喊渴/草根上也喊渴”(《黄土腹地》);“一滴水/就能把山一样的汉子/打个趔趄/你信不信/……攥住吊水的草绳/就是攥住/我细细的命哩/你信不信”(《水》);甚至,到了海边,诗人想到的却依然是水,“这么大的水/足够我的黄土高原/喝上一辈子了吧”(《在海边》)。在西部,水是人类生存的底线,自然也是诗人关注的焦点。这类作品中,写得最深沉的,当是那首《饮驴》:

  “走吧我的毛驴

  咱家里没水

  但不能把你渴死

  村外的那条小河

  能苦死蛤蟆

  可那毕竟是水啊

  蹚过这厚厚的黄土

  你去喝一口吧

  再苦也别吐出来

  生在个苦字上

  你就得忍着点

  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

  至于你仰天大吼

  我不会怪你

  我早都想这么吼一声了

  只是天上没水

  再吼也无非是

  吼出自己的眼泪

  好在满肚子的苦水

  也长力气

  喝完了我们还去种田”

  人对生命的认识,对生存形式的选择,从根本上说就是一种生存哲学。这首诗在某种程度上便写出了西部农民的生存哲学。诗中毛驴的意象,是生活中的毛驴,同时亦可视作西北农民的写照。透过“饮驴”这一农村中常见的景象,把西部人缺水的苦难极为真切地表现出来了。但诗人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苦难的渲染上,而是重在对西部农民精神世界的开掘:“生在个苦字上/你就得忍着点/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全诗给人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个“忍”字,这后面渗透了多少泪水、痛苦与无奈!面对生命的苦涩,尽管也想“仰天大吼”一声,但最终还是吞下了“满肚子的苦水”,“喝完了我们还去种田”。这既是对西部农民坚忍不拔精神的一种肯定,也是对他们逆来顺受、不思变革的一种批判。一首短诗,对人性中相伴而生的坚忍良善一面与惰性守旧一面能做出这样深刻的揭示,确是难能可贵了。

  故乡的父老选择的是在祖祖辈辈长眠的黄土地上忍,然而诗人却不想再这样忍下去,面对苦难、忍耐与麻木,诗人选择的是逃离。他说:“在那样的岁月,我总是梦见自己在逃跑,跑着跑着不是路忽然断了,就是跑到悬崖边上无处再跑了,或者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抓住,惊醒时还在,不住地哆嗦,往往是一身冷汗。”(《我的创作谈》)在《崖》这首诗中,诗人真切地描述了这种感受:“走着走着/路忽然立了起来/这就是崖/哆嗦的目光/已无处落脚/走 还是不走/……而此刻 头顶上/一只老鹰/已飞出一种期待/那么 是谁/还抓住崖面上的小草/不肯松手”。诗人的逃离,借助于一株“崖面上的小草”——父亲让他读书的决定而实现了。他自称:“在黄土飞扬的山路上,我像一头挨了鞭子的瘦毛驴,撒开蹄子狂奔而去……”(《我的创作谈》)。不过,诗人的身子虽然逃离了故乡,但是他的心却时刻没有离开故乡。在离开故乡的日子,他像个反刍动物,不断地消化着故乡的苦水、土豆和苦苦菜,并从中酝酿出自己的诗。

  当然,一个诗人仅仅抒写苦难,还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有一种大悲悯的情怀,不仅是体味着个人的苦难,更要有一种为人类承担苦难的勇气。在牛庆国身上,我们看到了这种悲悯情怀——身为男性诗人,能超越性别差异,对西部妇女的命运表现了深切的关注与同情。

  诗人出生的小村叫杏儿岔,顾名思义,杏树、杏花是小村的独特景观。这是他笔下的杏花——

  “杏花 我们的村花

  春天你若站在高处

  像喊崖娃娃那样

  喊一声杏花

  鲜艳的女子

  就会一下子开遍

  家家户户沟沟岔岔

  那其中最粉红的

  就是我的妹妹

  和情人

  当翻越岭的唢呐

  大红大绿地吹过

  杏花大朵的谢了

  小朵的也谢了

  丢开花儿叫杏儿了

  酸酸甜甜的日子

  就是黄土里流出的民歌

  杏花你还好吗

  站在村口的杏树下

  握住一颗杏核

  我真怕嗑出 一口的苦来”

  ——《杏花》

  杏花是为古今诗人吟咏过无数遍的题材,如果就杏花写杏花,描述一下杏花由含苞到盛开,到凋谢的变化,那还是比较浮浅的。牛庆国这首诗,表面写的是杏花,实际上写的是西部少女的命运。诗人把全部的爱都凝聚到杏花上:“那其中最粉红的/就是我的妹妹/和情人”。然而,随着“翻山越岭的唢呐/大红大绿地吹过”,女孩子们出嫁了,留给她们的是一段青杏般令人心酸的日子。以至诗人要关切地问道:“杏花 你还好吗/站在村口的杏树下/握住一颗杏核/我真怕嗑出 一口的苦来”。苦杏仁的苦,正是西部少女命运之苦。这首诗情感起伏,荡气回肠,显示了诗人的博爱胸怀。与《杏花》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碧血碑》:“以头撞碑 那碑/肯定喊了声疼/然后是血/让那海枯石烂的石头/真的烂了/再然后 那个/古代的痴情女子/就慢慢地站了起来/从那时一直站到现在/我伸出温暖的大手/拍了拍她冰冷的肩头”。尽管时代不同,一今,一古,尽管所取的物象不同,一为娇艳的杏花,一为坚硬的石碑,但这两首诗对中国女子命运的强烈同情是一致的。牛庆国诗中的悲悯情怀,还同样渗透在以城市人的身份回望故乡、思考故乡的诗中,诸如《乡下老兄》《也算是交通事故》《三个杏儿岔人的消息》等诗作,都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视点,既表现了对家乡人承受的巨大苦难的同情,又有对家乡人愚昧、狭隘和怯懦的惋惜。这与鲁迅当年对农民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何其相似。时代过去这么久,在两代作家身上贯穿的大悲悯情怀,成为诗歌精神的支撑,使得生存的苦难得到深化与升华。

  诗人立足于西北大地,深深地挚爱着农村,他的诗植根于乡土,深受西北地方戏曲秦腔与西北民歌“花儿”的影响。诗人欣赏秦腔的“可着嗓门吼”和“掏心窝子掏肺”的真诚,也欣赏“花儿”的形象化表达。但是他没有停留在秦腔与“花儿”上,而是融入了诗人对语言的自觉。这样,他的诗不仅有浓重的乡土气息,更带有现代诗的深沉与洒脱。质朴自然是牛庆国诗歌的本色,但又不失聪颖与睿智。他善于在最寻常的农村场景中捕捉诗意,比如那组《西部风物》组诗,写的都是山区最常见的自然景物,诸如沟、梁、坪、驿、川、坡、岔等,难得的是诗人略加点染,便有一股生气贯注其中了。像这首《驿》:“没有连三月的烽火了/家书还能抵万金吗/驿站早已改叫邮局了/可我们还这驿那驿地叫/驿上的那匹老马 此刻/正驮了一捆青草在古道上走”。简短的句子,透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再如《沟》:“山和山站着说话/中间的部分就叫沟/从沟底爬到山顶/往往就是一生的路程”,这里则给人一种哲理的暗示。

  一个诗人成长,除去他的天分、悟性、勤奋等自身条件外,还要有必要的外部机缘。牛庆国之所以能在世纪之交的青年诗人中脱颖而出,一是得益于养育他的故乡,围绕故乡的情绪记忆。成了他最重要的创作资源。二是现代文明的洗礼,给了他重新观照故乡的新视角和参照物。这样他的诗才可能既是西部的、乡土的,也是现代的。

  新世纪的中国诗坛,需要有一种大气的、源于生命本身的东西显露出来,以给各种类型的虚情假意、矫揉造作的诗歌一个有力的冲击。从这个意义上说,牛庆国《热爱的方式》的出现是适时的。

  (2002年6月30日于北京花园村)

  牛庆国诗歌的底层关怀与生命神话

  作者:高亚斌

  (兰州交通大学 文学院 甘肃 兰州 730070)

  摘要:牛庆国是西部卓越的乡土诗人,他以质朴而锥心的诗句,记录了一座村庄的哑默存在、留下了一方水土的绵长记忆。他以深厚的底层意识,传递着博大的底层关怀,在为一处民生的苦难生存作出见证的同时,也为当下的诗歌捧献出一簇烂漫夺目的杏花。他的诗歌呈现出对于生存苦难的超越,而走向无比动人的生命神话。

  关键词:牛庆国诗歌;土地;杏花;生存苦难;生命神话

  上世纪90年代的诗歌写作,已经放弃了对于纯粹的精神价值与道德立场的坚守,诗人们开始对世俗趣味与现实利益津津乐道,所谓“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展开旷日持久的话语争夺,所谓“口语写作”与“精英写作”,进行着门禁森严的众声喧哗。在话语权力瓜分与相互妥协之间,诗歌开始进入一个更加王纲瓦解、莫衷一是的无名时代。但是,在一些文化边缘的地带,一些处于边缘境地的诗人,却并没有舍弃对于美好人性的呼唤,对纯正诗歌品质的捍卫,他们以一己的孤绝之力,开辟出诗歌精神的一方净土。

  牛庆国正是这样的诗人,他不急于追逐时下名目繁多的诗歌潮流与写作时尚,不汲汲于获取各种称谓与荣耀,而是一如既往地潜心写作,表现出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气质与风骨。他的写作,不是无意义的话语繁殖或写作能量的耗费空转,而是渗透心血和寄托精神的心灵贯注,为一个时代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精神影像。

  一、对土地的凝视与歌唱

  牛庆国是以一首《杏花》而进入当下的诗歌场域的,他在西北地区一个无名的小山村,写下了一代人艰难的现实生存与心灵纪录。杏花是春天极为普通的花朵,生在寻常百姓家,是牛庆国用一双热爱的眼睛发现了它,并且命名了它的所有芬芳与苦生。他笔下的杏花以一种寒微而不失高贵的精神气质,盛开在这个物质愈益丰富、而思想日趋萎缩的时代,带着底层生活特有的痛楚与坚韧,冲击着中国诗歌麻木的神经和疲软的精神,留下了自己的绚烂花朵与酸涩果实。

  作为一个地域性的诗人,在牛庆国的诗歌里,留下了大量的地域物象与地方风物,坚实厚重的黄土地、干旱贫瘠的村庄、沉默喑哑的驴子、生生息息的群氓……显然,他脚下这片土地并非绿意葱郁的,没有海子笔下的滚滚麦浪、没有郑敏诗中金黄的稻束,也没有了艾青诗中“暴风雨所打击”(《我爱这土地》)般的革命叙事景观。土地给予诗人的馈赠是贫乏的,只有几乎无处不在的干旱、覆盖一切的瘠薄黄土、含辛茹苦的祖辈农民、忍耐焦渴的草木牲畜。诗人仿佛怀着故乡大地的永恒渴意,在诉说着生命中水意与润湿的匮乏,道出底层民众生存的困厄与艰难。诗人在替那些沉默失语的事物发出声音的同时,也足以使他成为这片土地可敬的代言者。

  但与此同时,土地对于诗人的馈赠却又是丰厚的:这里收获了一茬又一茬庄稼,生育了一代代的人们,繁衍着难以数计的昆虫,上演着一幕幕生死悲欢。这片土地是艰辛的、苦难的,因此,《杏花》中的青杏是酸涩的,有着清苦的杏核;《饮驴》中的驴子,在焦灼无奈中只能发出令人揪心的“仰天大吼”。同样,那些烝烝生民也是无奈的、辛酸的,他们都在底层人生的生存苦难中辗转挣扎。但无疑地,在种种苦难之中,也会滋生出希望,像《杏花》中那一瓣瓣迎风的杏花,在清苦的绽放中抒发出动人的绚烂;像《饮驴》中的毛驴,“满肚子的苦水/也长力气”。诗人对土地是感恩的、一往情深的,出于博大的热爱、眷恋与生命关怀,他要铭记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幸福与疼痛,他要说出土地给予他的每一次创伤与感动,一如《父亲与土地》中的父亲,“真想扑到地埂上/在那里狠狠吞上几口”。海德格尔说过:“是诗歌作品使大地成为了大地。”牛庆国在书写属于自己的土地的同时,把人类古老的土地情结,在一代农民身上又尽情地演绎了一回。

  从创作伊始,牛庆国就以卑微的事物自居,他拒绝了那些灿烂辉煌的耀眼之物。并且,在叙写这些朴素平凡的事物时,他几乎带着血脉相连般感同身受的情感,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芸芸众生。他把自己视为这大地上的一部分、众生的一部分,采取了天然的底层视角。无论是山坡沟岔、草木花朵、岁月风霜、鸡犬驴子这样的乡土意象,还是七奶、二叔、堂叔、堂姑这类乡间人物,在他们身上,都有着大地贫寒荒凉的痛苦烙印,也铭刻着泥土厚德载物的沉实品质。在他的诗歌中,很难找到诸如国家、民族等宏大叙事的痕迹,绝少对于生活的美化与矫饰,也没有豪气干云的故作姿态,而是多了一份隐忍与坚守,才使牛庆国的诗歌获得了某种历史与现实的承受力,而能够穿越时空,展现出生命充满劳绩、绵延赓续的永恒图卷。

  二、掘出事物内部的核

  牛庆国的诗歌写作,是一个坚韧掘进的过程。他近乎执拗地相信一粒沙里藏着世界,他要在一朵花里看到生命的菩提。他的《水》、《喊出》之类的诗歌,都是致力于语词意义的无穷能指,在剥丝抽茧中打开重重诗意。这类诗歌,都是对事物内部的深入掘进,是生活与诗歌双重的炼金术。于是,阅读他的诗歌,就成为一个不断剥离和打开的过程,只要我们握住并破开他的诗歌之核,就能深味到其中的清苦与甘冽,窥视到其中的洞天和乾坤。

  在古往今来的诗歌中,杏花曾经留下俏丽动人的身影,从“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之类传送人间温暖消息的意象,到“单衫杏子红”、“杏花春雨江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之类俏丽妩媚的情景,都在诠释着一枚朴素花朵、一个普通生命的凡俗与惊艳。牛庆国抛开了杏花表象的繁华与喧嚣,直抵杏花的生存本真,找到了事物内部最为坚硬而苦涩的核,具有直击灵魂的慑人力量。他的《杏花》一诗,构筑在生活的日常情境之上,裹挟着诗歌的意象之美与哲理之维,凸显出诗人惊人的生活洞察能力。这是一个由生活向诗歌转化的过程,是一个由外部世界向内心世界涉渡的过程,诗人借助思考的舟楫,完成了对于诗性内核的抵达。这一情形,颇似英国诗人但尼生那首著名的《墙上的花》中所包孕的意蕴:“墙上的花/我把你从裂缝中拔下……小小的花,如果我能了解你是什么/一切一切,连根带花/我就能够知道神是什么/人是什么”。

  这种对于事物内部的窥测与攫取,体现在牛庆国的许多诗歌中,甚至形成了他独特的诗思方式与写作谱系。在《号叫》中,他听到了生命里所有的呐喊;在《黑夜》中,他仿佛要掘出一个人命运里所有的黑暗;在《农历九月初六》中,他惊异于“我实在搞不清楚,/一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种子”; 在《一点忧伤》中,他甚至打开了事物内部显豁的空:“一个人就像一个村子,/有时候心里空得不知所措”……可以说,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向着事物内部的摄入过程,也是事物向着外部世界敞开的过程,正是在这一双向过程中,一个富于诗性的意义空间豁露出来。犹如旱地里的仙人掌,把所有茂盛浓缩为一根尖锐的小刺,牛庆国的诗歌就是以其特有的锋利与尖锐,楔入人之生存的本相,带着撕裂般的创痛,触及灵魂中无关痛痒的部分、麻木僵硬的部分,直到它开始苏醒和喊出疼痛。

  诗人西川曾经指出:“作为诗人你能够从那些有意义的东西中看出无意义,同时也能从那些无意义的东西中看出有意义。”[1]在这个价值放逐的贫乏时代、“意义已死”的荒芜时代,牛庆国的写作无疑是一个艰难而悲壮的过程。他致力于从词语的沙漠里掘出意义、从时代的荒凉中掘出价值,从无意义之中寻求意义,在这个“诗人已死”、“诗歌已死”的无尽黑夜,用诗句点起了一盏令人倍感温暖明亮的灯火。

  三、故乡回望与家园情感

  牛庆国的诗歌有一个时时眷顾的故乡,那个叫做杏儿岔的地方,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诗歌版图。诗人对乡村的淳朴事物保留着持久的热爱和不衰的热情,他用词语一遍遍抚摸这些熟悉而亲切的寻常景观,与他们之间缔结盟约、相濡以沫。对于他来说,故乡仿佛《老家印象》一诗中那件被丢弃在记忆里的行囊,缠裹了一道道绳子般的小路,它完好无损地留在那里,等待着诗人一次次重新去发现和捡拾。

  在现代文学中,乡土社会是一个重要的文学空间,许多作家笔下,它都呈现出似乎亘古不变的超稳定状态,岁月的沧桑、人事的代谢,很难改变其传统风貌与生活方式。牛庆国也以乡下人的视角,叙写着这片土地上的冬去春回、生老病死,窥伺着这里的岁月恒常与变迁。他描写那种“东山上娶亲,西山上埋人”(《秋日即景》)的情景,述说“有一些我熟识的人 不在了……又有一些我还没有见过的人/出生到了这个村子”(《一年》)的往事,还有“杏花 还是三月才开/冰草 照例在九月枯黄”的荣枯,以此来表现乡村世界的“变”与“常”,表现人与自然之间的消长兴衰,透露出乡村社会固有的自然性特征。诗人更多呈现出的,是来自生命外部的苦难,这种苦难体现出传统农业社会本身的阻滞因素所带来的禁锢的疼痛。如同萧红笔下那些“忙着生、忙着死”[2]的人和动物,在牛庆国的诗歌中,氤氲着浓郁的悲壮与崇高意味,弥漫与交响着一曲曲令人倍感悲怆的旋律。

  可以看出,牛庆国并无意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神话,他不想违心地去美化生活,也不想闭上眼睛,对着荒凉的大地一味唱出赞歌。他只是禀赋了乡土中国的质朴情感,在对故乡的叙述中,审视着人的生存,见证着生活的苦难,同时考量着人性的善恶。在诗人的诗歌中,沉默的事物开始言说,像驴子这样愚钝暗淡的生灵,发出了失语已久的声音。他的《饮驴》、《毛驴老了》、《我又一次写到毛驴》等诗,都在人与物之间营构着“互文”的关系,物与人之间形成了精神上的巧妙对应。与此同时,诗人借助这些无声的生灵,实现着由生存卑微向生命崇高的靠拢,由生存向生活的提升,由现实向精神的超越,沉郁的感伤格调与悲悯情怀,使他的诗歌成为时代的一个良心。对于故乡,诗人禀赋了乡下人的那份谦卑与本分,始终体现出狐死首丘般的本心,如同那个一直以“乡下人”自命的湘西人沈从文一样,他也是视城市为漂泊的异乡,视城市生活为身份的僭越与生活的“别处”。他时刻拿城里与乡下的一切进行观照,在表达乡间生活的艰辛与美好的同时,也流露出某种家园背叛的歉疚与愧悔。在像《黑旦媳妇》这样的诗歌中,他视城市为人性的污浊与龌龊之地,需要用乡村的清澈之水去清洗和涤荡。可以说,这是某种由城而乡的“祛魅”的过程,诗人在实现了身体返乡的同时,更是实现了一次次的精神返乡。

  值得指出的是,与郑小琼、谢湘南诗里那些被工业文明剥夺了最后一点诗意的工厂车间相比,在牛庆国的诗歌里,还盛开着春意盎然的灼灼桃花,涵蓄着一汪农业文明的温情清泉,使诗人找到了心灵的慰藉。也许,越是强大的工业文明,越是让人感受到挤压之痛,而越是现代性遗漏的传统农业文明之地,尚且保留着田园牧歌的最后一丝回响,这该是瘠薄的西部对诗人的微渺而丰饶的赐予吧。

  四、生存苦难与生命神话

  在诗歌精神上,牛庆国世袭了农业文明所惯有的理想主义激情,即使在这个贫乏的时代、在这片缺少诗意的土地上,他的诗歌仍然流露出浪漫主义的余绪。当商业社会与消费文化把诗人们打入世俗生活,使诗歌沦落凡尘,他还是没有舍弃海子般凌空飞翔的强烈冲动。生存的苦难,不但没有使诗人走向怨艾与沉沦,反而造就了他精神上的神性。在诗歌中,他开始摆脱日常生活的平庸处境,走向思想的高处,步入生命的超凡入圣。

  相比他的《杏花》和《饮驴》,《字纸》是打开牛庆国诗歌的另一扇窗口。《字纸》中的母亲,是一位大字不识的普通农村妇女,但出自天性里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智慧的向往,她把每一页留有文字的纸张,放置在生活的高处,放置到不能被随意玷污的地方。她怀抱着某种属于知识分子的“敬惜字纸”的庄严情感,对承载知识、传递信仰的字纸充满了敬畏,几乎达到了奉若神明的地步。这是母亲对于生存状态的精神超越,隐含着对于现代性的不欲明言的追求,使母亲的形象散发出启蒙和理想主义的光芒,在一个物质至上的时代更加显得煜煜生辉。同样的作品,还有《我念过书的学堂和我的堂叔》等,在这类诗歌中,诗人在对世俗生活与底层处境的悲悯与认同之外,多出了一份对于精神性的追求与揄扬,显得分外光彩照人。

  从《杏花》到《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诗里》,从苦涩的女儿到苦难的母亲,可以窥视到牛庆国诗歌从生存苦难向生命神性升华的明显冲动。这种对生命的神化,尤其是体现在对故乡人物的叙写中。对于诗人来说,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方位或者命名,更是一个无比温暖的记忆空间和精神家园。故乡住着他的亲人,从祖辈父辈、兄弟姐妹、子侄儿孙,到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乡里乡亲,形成了严整有序、亲切感人的乡村伦理秩序:在《睡在老家的炕上》中,一座土炕,休憩过几代人的身体与灵魂;在《风从上沟刮下来》中,一场风吹刮着几代人的生死与祸福……出于不可抑制的热爱之情与挥之不去的生命记忆,在牛庆国后期的诗歌中,他诗歌的生命神性特征愈益明显。在他的诗里,出现了“风中赶路的神们”(《一个人的天空》),他看见“故乡的神/在迎风流泪”(《风从上沟刮下来》),他“神在讨论着什么”(《静夜》),……他显然把一座村庄神化了、把村庄里的人神化了、把整个人间世界神化了,于是,就有了“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带来了种子和人口 还有神”(《诗歌:杏儿岔》),有了“一个人学会了像神一样/站立和思考”(《静夜》),……这一情形,颇似沈从文对“生命之最高意义,即此种‘神在生命中’的认识”[3]的体认。正是由于生命神性的感受与体悟,才使人们的生存具有了形而上的意义,如诗人在《冬天的小老树》中所写:“他们活着,/就是这片土地的一份荣耀”。与此同时,他对故乡的叙写,也渐渐从现实走向想象的空灵之境,从物质的生存空间走向纯粹的精神家园,进而成为一个原乡神话。这是另一层面上的神性写作,体现出诗人所固守的价值立场与坚定的写作姿态,也表征着他的写作将日臻无限澄明与神灵之境。

  参考文献

  [1]西川、王家新、蓝棣之、崔卫平.当代诗歌承担了什么?.诗潮,2004(4).

  [2]萧红.生死场.萧红全集[M].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1991.:99.

  [3]沈从文.烛虚?潜渊.沈从文文集:第11卷.[M] .广州:花城出版社,1984:2841.

  牛庆国的杏儿岔

  作者:管卫中

  读牛庆国的诗,感觉就好像是二三好友坐在都市角落的某个小酒馆里,听他眯着眼睛讲述老家的事情。他的家乡名叫杏儿岔,是陇中山区的一个小山洼,那里正是“苦瘠甲天下”的陇中地区的腹心地带。听上去,他跟村里的乡亲们似乎或远或近都有点儿亲戚关系。除了父母一家人,那些人是他的姥爷、奶奶、五奶、二叔、婶婶、堂姑、堂叔、远房叔叔、二哥、远房妹妹……还有家人似的毛驴、牛、羊、狗,岔垴上或者地埂上的树,驴圈里的向日葵,还有无时不在刮的风……这些人和事物,都是他的亲人。远在都市里当记者的他,无时不在关注他的亲人们,包括他家的驴。说起谁生病住院了,谁走了,谁的胡子白了,谁的腰驼了,谁出嫁了,谁家的拖拉机翻了伤了人,谁家媳妇上城里打工回家后丈夫提一桶凉水把媳妇浑身上下着实洗了一遍……他是如数家珍,门儿清。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语调很像个中年人,舒缓,感情内敛,但用心、用语很重。他像一个小说家,情节,细节,对话,人的神情,人生晚景,皆栩栩如生,如在眼前。有时候,他又像是一个来写生的画家,蹲在崖坎上,打开画夹,刷刷刷几笔,就描画出一座梁、一道峁、一院窑、一棵树、一头驴,只是,他画出的峁窑树驴既像事物,又像人……

  有点儿诗歌常识的人都知道,诗歌的长处,毕竟不在叙事摹景。如果拉开架势叙事摹景,那摊子可就拉大啦,就写成小说或者散文啦。所以这种写法乍看上去有些冒险。但牛庆国自有用心。他叙事的笔法极为俭省,只挑最关键的地方点到为止。情节线有点儿像小说的故事梗概,三两笔,一个人的命运故事就出来了。叙事是他直抵个体农民真实的生存境况的捷径。他似乎把村里的父老乡亲们挨个儿写了一遍。他笔下的农民们,个个可感可触,形形色色但又有相似的命运,令人动容。他的深刻用意,也就在其中了。这样的诗很多,譬如《想起堂姑》《放鹞子的人》《奶奶》《也算交通事故》《父亲与土地》《乡下老兄》《七奶》《我念过书的学堂和我的堂叔》《风从上沟刮下来》《在杏儿岔的一天》《肩上的尘土》《刨土豆的母亲》《黑旦媳妇》《毛驴老了》等。这似乎是牛庆国发明的一种写法,效果甚佳。而他的写景,很像中国画中的景致,亦景亦意,画中有话,有时候很难分清是在写景还是在写意。譬如《上沟的树》:“黑黑的 几个人影/倒背着双手/在上沟里走/……像是各家的男人/要到山的那边/去为谁家娶媳妇/或者抬埋谁家的老人”这好像是在写人,其实是在写走夜路的人眼中看到的沟里的模糊树影。接着又写:“当风从沟垴上刮下来/这些像人一样走着的树/便歪着脖子/朝岔里瞅/那里 便有一个人/倒背着双手 黑黑的/朝上沟走来/像树”这才是写人。人和树相对应,相渗透,有互文之意。这好像是一幅静物写生,一个影像,锁定了陇中农民们的一种生存情景。这种写法,也有牛氏印记。

  不光是这些写法很特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牛庆国的乡土诗把镜头对准了一个个个体农民。一首诗,就是一个农民的人生写照。他仿佛是划着了一根根火柴,将一张张苍老的或者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晰可见。这对于写乡土的诗人们通常以农民群体为咏叹对象的写法,是一种改造。这种改造使诗歌更贴近乡土真实,诗的犁尖直接插进了土壤深处,翻出来的黑油油的新土散发出新鲜的气味,乡土生活的质感、丰富性大大强化,从而避免了大而空、疏而漏的弊端。

  除了大量写个体农民的诗以外,他也有一些咏叹农民群体的诗,不过他的感受还是自己的。譬如《杏花》:“春天你若站在高处/像喊崖娃娃那样/喊一声杏花/鲜艳的女子/就会一下子开遍/家家户户 沟沟岔岔”。这些像杏花一样鲜艳的乡村女子免不了一个个坐上花轿,“当翻山越岭的唢呐/大红大绿地吹过/杏花 大朵的谢了/小朵的也谢了”“丢开花儿叫杏儿了/酸酸甜甜的日子/就是黄土里流出的民歌”。再后来,她们变成了满脸皱褶、破衣烂衫、拖儿带女的农妇、老奶奶。“杏花 你还好吗/站在村口的杏树下/握住一棵杏核/我真怕嗑出 一口的苦来”。此作抓住美丽的杏花、不再鲜艳实实在在的杏子、发苦的杏核三个意象,对应农家女子的三个人生阶段,语含双关,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农家女儿一生命运的理解和深挚关切,真是话已尽而意无穷,显示了憨实的牛庆国的另一种灵性。而另一首《饮驴》是这样写的:“走吧 我的毛驴/咱家里没水/但不能把你渴死/村外的那条小河/能苦死蛤蟆/可那毕竟是水啊/趟过这厚厚的黄土/你去喝一口吧/再苦 也别吐出来/生在个苦字上/你就得忍着点/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至于你仰天大吼/我不会怪你/我早就想这么吼一声了/只是天上没水/再吼 也无非是/吼出自己的眼泪/好在满肚子的苦水/也长力气/喝完了 我们还去种田”牛庆国的家乡会宁县,曾经是著名的旱区,那里只有一条祖厉河,水却是苦的,人畜不能饮用。没有水的年月,渴急了的麻雀都跟人抢水吃,可见干旱的程度。这种情形,他在《水》《担水的人》等诗中都有过描述。在这样的焦土上,人一辈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首诗借助驴和人的对话,巧妙地写出了一方土地上的苦焦,生在这方土地上的人们的艰辛,命运的残酷,人的无奈,的确令人心惊。这两首短诗的内涵容量之大,充分显示了诗歌特有的力量。

  从前面引述的诗中即可看出,牛庆国的诗歌语言,与它的内容十分匹配,就像农民的穿着跟人相匹配,一看就是农民一样。那是一种像泥土一样质朴的句子,没有刻意造作、令人眼花缭乱又如坠雾中的句式、技巧,没有故作高深的所谓哲思,平淡如话,语调平实,谁都听得懂。但每到关键处、结穴处,他的句子就变得话中有话,意味深长,耐人品味。譬如他说“握住一颗杏核/我真怕嗑出 一口的苦来”“喝完了 我们还去种田”,句子极平淡,但是细想想,农民的日子不管多苦,不去种田,他们还能怎么活呢?命运的残酷,就出来了。这就是质朴语言的力量。其实,牛庆国并非不懂现代诗的语言技巧,偶尔地,你会发现这样的句子:“坐在门槛上的奶奶/像坐在木头相框里”“满天都是点燃的香头/今夜的星光/为一个村子祈福”“四周的山 像倒在宣纸上的墨汁/慢慢湮了过来/路 只是一根扔在沟里的老草绳/那么重的山也不能把它拉直”“我不知道他们能化验出什么/是一朵苦苦菜在一滴血里的影子/还是一把捂住伤口的黄土/渗进血管里的土渣渣”。想象堪称新奇,说明牛庆国谙熟此道,但他就是不轻易用,就是要用他的貌似平淡无奇的乡土语言,写出令人心惊、让人反复含咏的诗句来。我猜想,他这样写,既是出于啥人穿啥衣裳的考虑,也是对花里胡哨、玄玄乎乎、令人生厌的诗歌常见语言的一种反驳。一个有出息的诗人,当然应该有自己的语言。而自己的语言,不是每个想找的人都能找到的。牛庆国的确找到了他自己的独特语言。

  另外,牛庆国还深谙含蓄的妙用。有的诗人生怕读者读不懂,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说尽、说透。而牛庆国似乎在刻意避免把意思说得直露无遗。他的诗,极少生硬的理念,干燥的、概念化的句子,他把所有的意思都揉进感性的话语中,有意让句意有些模糊;叙事、描写的时候很懂得收敛,见好就收,只露出那么一点点暗示,好比树林中一条若有似无的山路,让人去体会、去摸索。含蓄使他的每首诗都像苦荞茶,苦中有味,滋味醇厚。当然也有把握失当的时候,感性、含蓄得有些过头,有些诗的味道就淡了一些。他的诗,大部分质量整齐,也有的稍弱一些,我以为原因即在此。

  读牛庆国的诗,我就油然想起农民雕塑家马若特的泥塑农民群像,想起陇中山区圆圆乎乎、沉默千年的连绵山丘。诗中的人物看上去一个个都是那么活灵活现,呼之欲出,那么憨实、拙朴而可爱,这是地地道道来自乡土、来自心灵深处的作品。拙朴的外表,机智的表达,令人心痛、久久沉浸其中的内涵,这就是牛庆国的诗。

  我认识牛庆国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会宁县。那时候,他还是个喜欢文学的乡土青年,刚刚在学写诗。数十年过去了,想不到牛庆国多年来几乎用全部的笔力,在一点点描述、表现那个叫做“杏儿岔”的小村落,村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人生。这种集中刻画的写法在小说中常常见,在诗歌中却很罕见。杏儿岔是中国北方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小村子,是黄土高原的一个细胞。杏儿岔村里一个个生命(包括牲畜)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世代生息繁衍、经历种种苦难,至少与北方乡土上的千百万农民有关。这就是写个体的诗的涵盖力和象征意味。我常常在想,这些像蚂蚁一样活着的乡亲们,不管在乡土上生活了多少年,绵延了多少代,不管他们的身份是多么卑贱,经历了多少寒苦、屈辱、苦难,他们的事情,特别是他们心里的事情,其实是没几个人真关注,也就很少有人真知道的。老百姓是锯了嘴的葫芦,有多少心酸都说不出来。难得有牛庆国这么一个农家子弟,虽然进了城,但他的心却没有离开杏儿岔。他真的柔肠百结,丝丝缕缕地牵挂着他的乡土,他的亲人们;因为真牵挂,所以才真正理解他的乡土、他的农民父兄们,才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替乡亲们吐出一些心底的淤血。不然,他能像一头黄牛埋头拉犁一样几十年一以贯之地追写他的杏儿岔?能写出这么多像熬成了黑血的罐罐茶一样浓酽的诗?一个人从一块土地上掘出几首好诗也许不难,掘出一大批好诗可就很不容易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他的乡亲们的代言人,是真正的草根诗人。缘乎此,我对牛庆国顿生几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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